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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长风当歌
2022-08-12

长风当歌

我所在的A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每一个迈进迈出校门的学生都把自己弄的意气风发的,不管多龌龊的人一旦穿上A中的校服好象一下子就变得很尊贵了,弄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清华或是北大这样的地方在这里开了分校。有些在校服和名牌之前选择了后者的人。简直恨不能在远离学校的放学路上高举一块写着诸如老子/老娘是A中之类的牌子。我一点也不夸张,每个人看上去最低是部长级的,就连学校的打京老头和擦地的大娘也统统跟着鸡犬升天。一旦有不知情的办事者往里闯,一概被“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的理由滚回去登记。擦地的就更甚,总之她刚擦好的地你最好别踩到。

那天高一新生报道,我心血来潮拉上小翼去观看,结果发现不但和我们这界一个德行,而且还大有后浪推前浪的气势。学生们鱼贯而入,每条鱼都以为自己是道大菜。然后我和小翼开始找美女,不幸发现大都是鲨鱼。我们扫兴而归,回去被新班主任臭骂一顿,原因是我们没上操也就是没爱护自己的身体。妈的多好的老师啊。

中午放学我和小翼去网吧庆祝了一番,庆祝高三分班我们又分到了一起,但让我郁闷的是木青被分走了,我一直都挺喜欢她的,而且分的还挺远,她在A楼,我在B楼。看来事情真的是有两面性,而后就是凭着对这个论述题的理解,我政治会考将将过,光荣地得了个C。

小翼说你们俩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我说打算最近下手,小翼说哥们那你可要抓紧了,别下手的时候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然后这厮就埋头学习了,留下我自个儿在那发呆。

我想不会的吧,我听人说她要在大四才开始考虑找男朋友的事,至于生孩子,怎么也不会那么快吧。然后我就开始回忆,结果发现除了木青学习的背影和那次唯一的谈话就再没什么值得回味的事儿了。那天我写了首诗心血来潮交给人家看,在此之前我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好在木青倒是蛮大方,和我聊了泰戈尔的《飞鸟集》。遗憾的是我把泰戈尔当成美国人了,但让我欣慰的是当时自己没有因为泰戈尔这个名字不象美国名字而大发感慨。

所以在高三的某一个时间里,我用圆规把整篇《飞鸟集》默记着刻在了我的课桌上,足足花了我一个礼拜的时间。原因是我刻到一半的时候就没人肯借我圆规了。最后我把小翼的圆规给偷来了。还给他的时候圆规连学校发的笔记本都戳不穿了。

我觉得我真是个疯子。

小翼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不过你得赔我圆规。

接着说刚开学的事儿,虽然分来分去总有一些认识的人和我分到了一起,可是陌生人还是占了大多数。刚开始的时候我忙里忙外把自己弄的挺热情的。可是后来我就懒得理他们了,整天和小翼厮混在一起。

九月份刚到的时候,我就开始忙着置办教师节的事儿,是给高二的班主任妍老师置办。小翼说那新班主任呢,你不怕他知道吗?这家伙小心眼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管,我只知道妍老师是目前最值得我尊重和爱戴的老师。

我没什么钱,于是挨个班找以前的同学,每人收一块钱,让交钱的人在我准备好的本子上签上自己的大名,然后和他们讲明这本子以后是要给妍老师看的。这样就名正言顺两全其美了,这点子太好了,我都有点喜欢自己了。可每次我挨班去催他们把钱补齐的时候,一帮毫不相干的家伙就冲着我嬉皮笑脸地叫:收保护费的来喽。

愿意交的都交上来的时候,我就迫不及待的数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我把一袋子钱一股脑地倒在我的课桌上,一大堆钢崩在桌子上乱蹦一气,惹得同学们都好奇的观看,就两张十块的特别的显眼,那是以前的班长和一个建国以来最虚伪的家伙交的。数好以后发现是七十八块,我拿出二十二块凑足了一百。这意味着下个礼拜的每个早上我都要饿着肚子了。可是想想自己还是拿得少了点,谁让我这么贫穷呢?

然后我们去买了个老大个儿的毛绒玩具,一个木头片做成的艺术品,我怀疑是用别人扔掉的菜板儿改的。还有一个是什么我忘掉了。东西都是他们买的,一共一百三十块。我把一个礼拜的烟钱也砸进去了。

最后一大帮人在教师节那天浩浩荡荡开近了妍老师的班里。地点是我选的,我觉得这会让妍老师很有面子,我就是这么想的。而事实也是如此,虽然妍老师一直在做蒙娜丽莎状,不过我看的出妍老师是非常高兴的,妍老师的脸一直红仆仆的,像个孩子。这非常值得,哪怕我这辈子都不吃早饭不抽烟都值了。

果然这件事得罪了我的新班主任,在以后的日子他总是浇尽脑汁找我麻烦。我不在乎,这人变态是出了名的,我早就了解。

可是有一件事还是把我气坏了。那时正是冬天,十儿月份。小翼和一个人发生了不愉快,这厮趁我晚自习没在,把小翼从楼梯上推下来了。虽然当晚他和他老子就给小翼跪下认错了,可是第二天我来到学校知道了这件事以后还是气疯了,真的疯了。特别是我看到小翼出事的楼梯,缝里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小翼脑袋到底是缝了十针还是十五针的时候,我在大伙面前哭了,气的。我记事起我就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哭过。

我把那个推小翼的家伙从他们班里一直拖到小翼出事的楼梯前,我知道这家伙是个老实人,也愿意相信他所说的“失手”,可是我他妈知道这家伙当时是怎么的想的?这厮吓的脸比纸还白,一直哆嗦个不停。我说你手够黑的啊,拍电影呢啊,我说你现在马上就把推下去,而且最好摔死我,这样你就没事了。说完了我就背对了台阶站好。

突然这家伙扑通一下给我跪下了,吓了我一大跳,在场那么多人,把整个都到都挤的水泄不通,别的楼的人得到消息晚,在后面探头探脑的。这家伙就这么当着大伙的面跪下了,而且还哭了,眼泪象撒尿一样往下淌,这人真是贱骨头,真不值得我这样。于是我就走了——不走也不行了,看热闹的人马上就要把我从楼梯上挤下去了。

这件事马上被我的新班主任知道,这家伙没找我,而是直接把电话打到我家里面去了,第一句话就是:你儿子拿着刀要捅人了,你们马上过来吧。

接电话的是我妈,我妈放下电话就一个人赶过来了,那天正好刚下完雪,路很滑。当时我刚从厕所里出来,碰到一个和我新班主任同一个办公室的老师,高一的时候她教过我,对我挺好,她就把这事告诉我了。我听了转身就狂奔,一口气跑到校门口。我妈果然到了,十二月天,这个南方城市最冷的时候,学校在城东,而我家在城西。我看见我妈正一个站在冷风里,我可以想象母亲接到电话心急火燎地往这里赶的样子,我觉得全身的血液就象汽油一样被点着了,我觉得我这回可完了,真他妈完了,下一秒就会被自己炸得灰飞烟灭。我真想知道那把被班主任捏造出来的刀子在哪,我好用它捅死那个造谣的人。

我走过去轻松的说妈你怎么来了,您要是还相信您儿子的为人就马上打的回去。

打发我妈回去之后,我径直走到班主任的班主任,我说老师我妈有些事先回去了,您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讲。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抖得厉害。那厮跟我说了一大堆废话就打发我回班了。

那天在办公室里我只看了那厮一眼,然后我就低下头了。然后就是再好的演员也无法模仿那个眼神的一半,因为杀机是无法去真正揣摩的。

这对我来说很可怕,我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那样。而且如果说我对那个伤害小翼的家伙做的事是不理智,那么这个眼神简直就是荒谬至极,我明白那有多愚蠢,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有那么一次。可是我实在实在忍不住,因为这个班主任这次作践了的人是我母亲,不是我。

此后一切太平,这厮再也没有找我过我麻烦。

心情好转的时候,小翼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远没有传的那么邪乎,只是眉毛上面缝了两针,出了一点点血.

然后我们又去高一看美女,原因是我们一致觉得上次去晚了,没准好看的都来得早,先进去了。

结果这次真叫我们大开眼界,闹了半天先进去的都是鲸鱼级别的。

然后我们就对这所学校彻底失望,呆在这所学校里就让我们觉得不舒服,除了橡胶铺成的篮球场。然而事实上我们恰恰连这个地方也不想呆了。放眼望去我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球场上的一个个家伙动作怪异无比,让我们怀疑这些人是掷铅球、砸路灯出身的。但这些人的表情都无比高傲,好像把这帮人摆到NBA里都会把他们委屈死。那天我和小翼在球场边上唠嗑,小翼不幸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篮球击中。我回头一看,一伙人正在离我们15米开外的地方扔三分,一个家伙正笑嘻嘻的跑过来拿球,小翼立刻一个大脚把球开得无影无踪。我说有点过了吧,小翼一个人在那说多好的球场啊,就这个被一群畜生给糟蹋。

天气越来越冷,这时候就能看出来这所学校有多少人是出钱进来的了。我们时常计算这些人带的一顶帽子可以买多少件我们穿的夹克,有时候不幸多出些,只好把内衣也算上。但这也不意味着我们从此以后就不到地摊儿一样的商店买衣服了,也不代表我们去那样的地方就不使劲儿砍价了。

无论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这听起来挺豪迈,穷人的豪迈。

此后就是搞联欢,我真不明白联他妈什么欢,大家都刚分到一个班才几个月,互相连名字都叫不全。布置教室的时候一部分人为了显示记性好或是热爱同学什么的,在那儿互相叫名字,XX把什么什么给我,XX慢点……,结果不是把人家名字改了就是把姓给换了。最尴尬就是张冠李戴,而如果时逢“张”和“李”互相看对方比自己龌龊,自然皆大郁闷。

下午两点联欢开始,两个无聊的主持在台上说了一堆无聊的话,我相信说几个黄段子都比这强。然后联欢正式开始,下面一大堆人都懒洋洋的瘫在椅子上,如果此时有人走进来一定以为这间教室被某个底下舞厅承包了,下面正坐满了瘾君子,想到这里我哑然失笑。

第一个节目我也说不上来叫什么,反正就是大家坐成一个圈,飞快地传递一件东西,等音乐停止的时候,东西在谁的手里谁就要表演一个节目。我估计这个有年代了,起码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有。这次传的是一个硬纸盒的果汁儿,我觉得这恐怕是这次联欢会上最有创意的一个想法了,因为从前传的都是气球,音乐停止的时候气球往往都在空中,半天不下来。

结果事实证明还不如要气球,当音乐停止的时候,那盒果汁儿居然教室蒸发了。班长把教室翻过来还是没找到,就气急败坏的问果汁儿最后在谁的手上来着,这使我们怀疑这果汁儿大有来历,没准就动用了贪污来的班费。

最后大家一致表示果汁儿最后是在坐在离我们有一公里远的班主任那儿,然后大伙乱叫一气,来一个,嗷嗷嗷……,事实证明这变态果然是啥都不会,我敢说你问他《一剪梅》是不是周杰伦唱的他都会冲你点头。就是这么个家伙开学第一天在班里做了个无比长的讲话,当时是下午有场NBA,我们两点去学校估计到家大概是四点,应该能赶上个结尾。结果我们到家差点就赶上第二天的重播。

那天他说的我还记得点,他说自己是农村出身——这点不他不说我们也能看得出来——靠自己的浴血奋斗才有了今天这么辉煌的成就——物理老师。

然后又和我们大谈时尚,好象他和我们是一个时代的人,但说到周杰伦的时候不幸把人家的双节棍变成了七节,说完后脸上还带着万事通的自豪。其实他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有两个目的。一是想要我们无比佩服他,什么古代的伟人都靠边,他才是我们的偶像。二是证明他自己绝对是对我们讲的年纪,而那张看起来比我们伟大祖国年纪还大的脸并不代表什么。

至于这人的长相我实在不敢恭维,看到这人总让我想起小时侯看过的一句话:这黑奴的脸上荡开了笑容,好象一块碎砖扔进了一片池塘。

不过这人也不是没有优点,是谁说过每个人身上都有个闪光点来着。果然是真理。这人身上也有闪光点,而且还不是一个,简直是周身金光灿烂,就象西游记里面那个被星官老妈一针戳死的蜈蚣精一样。比如这人牺牲自己的课间十分钟给我们留作业;比如这人撵走所有的老师他一个人看整周的晚自习,自习上时常叫我们都停下手里的功课听他讲努力就会考好的道理;比如他严格把关间操自己班级的出勤人数,从而提高A中教师奖金的平均值,为学校征光。

不过这人最大的优点是教学成绩稳定,他接手我们班以后第一次月考我们物理就弄了个倒数第一,然后这人信誓旦旦的说要改进教学手法。结果第二次月考我们惊喜地发现我们有幸蝉联了这个成绩。而如今我们已是三连冠了。

联欢会开到一半人也走了一半,教室里显得挺安静的,两个音箱都烧了,因为刚才举班在教师里蹦迪,声音开的太大了。这时窗帘已经拉开,老大个儿的电脑投影仪已经关上,音乐也停止了。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蛋了,剩下的同学都在三三两两地聊天。刚才DJ舞曲巨大的声音,轰隆的脚步,昏暗的光线,所有让我昏昏欲睡的东西,都好象是一场梦。所以现在才有一种大梦初醒的庸懒和明朗弥散在我的周围。同学们还在聊天,我不知道都刚刚认识都什么好聊的,但是我看到他们每个人都显得挺开心,每个人都象是喝了点酒,脸上红扑扑的。看到这些我也突然快乐起来,我又坐下来看了一会儿,起身想叫上小翼回家,才想起来小翼早就走了。

我裹紧衣服走了出去,到了校门口发现小翼在那里,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问他等我多久了,小翼抖抖身上的雪说我以为还得等一会儿,我笑笑说是得再等一会儿,陪我等个人。

这时候天色越来越暗,远处行驶的汽车,匆匆的行人,都在愈浓的暮色里渐渐失去本来的轮廓。很细的雪正耐心地落在这个城市里,落在我已经冻得很红的鼻子上。我目力可及的地方,城市的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就象在一个很大的教堂里,神父正耐心地按顺序挨个点燃每只蜡烛。我想我已经很久都没看到这样的情景了,我们每天都在学校的高墙里,一直到路上的车来人往已经淡去的时候才放学,这时的路灯和霓虹混在一起,显得无比的暗淡与疲惫。

小翼说几点了,我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别出声,因为我好象已经听到学校里传出嘈杂的声响。果然,一会儿的工夫,学生们都拥出教学楼,看来联欢会结束了。我看到每个人都显得挺开心,我看到木青正挤在人潮里,和一个女同学聊着什么,看来是挺有意思的话题,因为我看到木青不时地露出笑容。

我想这是这个平安夜里最美好的事物了吧。

我就这样看着,我觉得这是这辈子最虔诚的时刻了吧,我想以后都不会再有了吧,我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塌实正象夜一样安静的笼罩着我,拥着我。我觉得自己从没有这样真实的存在过。不知道哪一天,我要以怎样的膜拜,或是说怎样的姿势,才可以把这样的信仰,揽入怀中。

回去的路上已是霓虹万千,万家灯火,覆满白雪的城市在这样的一片亮色中显得无比的富丽堂皇,雍容华贵。

Merry Christmas and Happy New Year.

此后的是时间里我一直呆在家里,圣诞节的前一天我就为自己请好了长达六个月的大假,一直到高考结束。已经露端倪的神经衰弱让不我不得不在家里修养。那时侯高考临近,所有人都在学校拼命,而我而呆在家中。然后在家中的我却有一种很混蛋的想法:高考无所谓。

我所关心的是怎样才能见到木青。跑到学校趴在她班级的后门看是个办法,当时我觉得自己傻得不行。可是若干时间后我却时常怀念自己趴在后门的样子,并时常问自己是不是还有一件事可以让自己如此执着。每次在杂志上看到一些天马行空、胡编乱造的爱情故事我就感到很难过,想还有没有人写点真实的生活给大家看。艺术诚然源于生活高与生活,可问题是要高出多少,是不是高到早已忘记了地平线。

木青的背影我现在仍记忆尤新,每当木青的背影浮现在我的脑海时,就有一个蓝得发烫的天空若隐若现,那里有不可触及的亮色,无比阳光,无比明朗,无比温热,却让我无比感伤。

除夕那天早上,我裹紧衣服破天荒地出了门。走在大街上不停的听到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我越走越起劲,最后居然一路溜达到学校,然后累的不行,跳上一路公交车继续漫无目的的行程。

上车往里走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一个人的脚,我马上诚惶诚恐的说对不起,结果那人表现出的友好和热情让我怀疑刚才我们之间到底是谁踩了谁的脚。我想这样的情形还能维持个四、五天吧,然后新年一过,人们再摇身一变,恢复自私冷漠的原样。

这让我想到了很早以前号召起来的雷峰月,这个月里人们也是无比友好,等到月份一过,一切恢复。好象除了特殊的日子再这样做就能要了他们的命似的。

可是不管怎样,聊胜于无,我还是满足的欣赏着车里车外的除夕,并感到一种少有的快乐。

过了很久以后当我离开A中走上大学的时候我才想到,过了诸如除夕或是雷峰月这样的特殊的日子。自己又是怎么做的,是不是和这些人毫无区别。

车子到了终点站,我跳下车,发现到了大军家住的地方,这是一个新建成两年多的小区,十五层的住宅楼彼此勾肩搭背,绿树成荫——当然是在夏天。这让我想起了从前我们住的房子,从前我和大军住在一个学校的家属区里面的二层房子,我家在住楼上,是从北面的楼梯上的,大军家住我家的楼下,是从南面的大门进的,里面的个不大的院子。象我们这样的住户在这个小楼一共十家,结构一样。

就是在这样的破房子里我和大军一住就是七年,几乎度过了我们所有的童年、少年时光。可是我们一点也不遗憾,因为房子坐落在学校操场的边上,那里有篮球架、足球门,操场很大,大到足够装得下任何人健康的童年、少年时光。所以和同在这个城市里成长的孩子,我们是幸运的。

操场的边上是一面很低的墙,墙的那边,也就是操场以东是一片很大很大的菜田,菜田以东,是纵横交错的货车铁路,铁路以东,是几个很高很高的大烟囱,我们曾经翻过那面墙,穿过菜田,爬过铁路。徒步到那个巨大烟囱耸立的地方,来回用了一整天的时间。

我走进小区,却发现怎么也想不其来大军家住的地方,毕竟好久没来了。于是我在小区花坛里的石凳上坐下,大喊几声:大军!希望大军可以在某栋楼的某扇窗子里探出头来,笑嘻嘻的望着我。

可是喊了好久也没发现大军的影子。爆竹声越来越响,除夕的气氛越来越浓,我想,我该也回家过年了吧。

我跳上另一路公车回家,司机开的很慢,一路上我看到我们以前住的地方。但是我突然有些迷惘,我开始搞不清楚这是不是当初的那个地方,因为现在这个地方高楼林立,马路宽阔,长长的绿化带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个承载了我太多快乐时光的地方,好象从来没有存在过。

高考的前一天,我又去学校看了木青。木青依然在埋头学习。我看了很久很久才离开。

外面,一片阳光灿烂,我一个人走过开满丁香花的街心花园,形形色色的都市伊人在我眼前的城市川流不息,太阳以一种明媚得近乎透明的姿态,照耀出夏日的光与热,阳光明朗得就像是一种大病初愈的心情,明朗得让伤感。我不知道六月以后所谓的结果,我的,小翼的,木青的,以及所有与我朝夕相处同学的。我所知道的,A中依然会光芒四射,四面八方的学子依然会前扑后拥的往这所学校里挤,老师们重新分配工作,然后九月一到,学校开张营业,一切照旧。只是我们这些人要到哪里去,我想会不会有一天自己可以功成名就荣耀满身,然后有资格对木青说执子之手,与子皆老。但也许这个想法过于单纯,我不知道。头顶的阳光让我有些晕眩,我感觉车水马龙的城市有些微微地震颤,微微地旋转,那些刚竣工的,漂亮的公寓,整齐地排列着我的理想,时刻告诉我高考临近,我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便走向城市的深处。

七月,高考发榜,云彩在天上温柔地打着节,涂满阳光的海滩上数不清的游人在嬉戏。我和小翼就坐在那儿,一整天。我不记得我们那天都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海上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拂过海滩上嬉戏的游人,拂过安静的坐在那儿的我,小翼,便匆匆奔向我们身后那座繁华的城市。

小翼要走了,去南方的城市,那里阳光温热,人杰地灵。而我要赶赴天寒地冻的北方。

然后小翼就坐上南下的火车走了,他说想先去那里打工,然后等待开学。我没有去送小翼,原因再简单不过:我不想当着小翼的面哭。在小翼的眼里我很“男人”,不会想小翼一样为了这种事情伤感。我想告诉小翼如果不哭才不是男人,可是我最终没有告诉他,我想有一天小翼总会明白这个道理的。我们都是男子汉,没人可以比我们还勇敢。

就这样,九月一到,我就坐上了北下的列车,去大学报道。车窗外一片人头攒动,却没有熟悉的脸,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来送我。我想安静的离开这个城市。

列车缓缓的开动了,我看见拥挤的人群,车站的一根根大柱子,直到一个偌大的车站,都在我眼前渐渐退远,消失不见。列车轰鸣着逃离这个城市,轰鸣着掠过一个个的小镇,通过高高的铁桥,穿过长长的隧道,我看见一些高矮不一的远山,绿得刺眼的田,很清澈的小河,小镇边缘残破的墙。

而我此时最想说的竟然是:妈的。

而不是作首诗之类的。

下了车以后才发现这地方远没有想的那么好,肮脏的狭窄的街道,破旧的小楼,一切都显得无比的陈旧。想想自己四年的大学生活将要在这里度过就觉得郁闷。不过,这里是有可以让我振奋的东西,比如这里的物价很低,从车站打的到学校只要三块钱,但我也不知道应该管开车的叫什么,是叫的哥呢,还是叫三轮男。因为满街跑的基本都是这玩意儿,有的是用来拉客的,有的是私家车。这也就导致了这个城市的回头率都趋向于偶尔出现的破吉普,而一个美貌的女子远没有一个四个轮子的东西吸引力大,当然拖拉机平板车之类的除外。

正像是招生简章上面所说的:这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古城。

我想这个城市什么都是陈旧的,一切都没有活力,不过招生简章倒是花样翻新,别出心裁。上面说大学生来给这个城市带来活力的同时,这个城市也给来到这里的大学生人文认识什么的一大堆。我觉得这纯属瞎扯,谁也不能给这个地方带来活力,除非来的不是成群的大学生而是成群的推土机,把这地方推平,然后种上花花草草之类的还可以,还能显得这里有点活力。来到这个地方,我极度的感觉自己是扑通一声掉在了一个大泥潭里,有那么点活力也恐怕早就用在挣扎上面了。

和我同乘一辆三轮车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家伙,这人显得很拘谨,连眼神都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放,看起来是第一次出远门。我凑过去一问,这人果然是第一次出远门,而且还居然是和我去同一个学校报到的同学。

这人告诉我他的老家在一个比较偏远的农村,一路上这人多次向我表达了对这个城市的种种惊喜,用这人的话说: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我们所乘坐的三轮车一路行驶过年久失修或压根没修过的马路,每当三轮车哐当一声哆嗦,我就绝望的想,这下完了。然而居然都是有惊无险的度过难关,这时我发现前面的司机和三轮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儿,这让我安心不少——毕竟人家心里还是有数的。

可是在不久以后我出去逛街买东西,就亲眼目睹了一起三轮车连环相撞的恶性事故。

那天是这样的,先是一个小孩骑着一辆比他还高的没有车座的二八车横穿马路,一辆驶近的三轮车想打个方向躲过去,结果不幸车子一歪,前轮正中马路上一个不浅的大坑,干净利落的侧扑栽倒在地上,后面跟近的两辆三轮车里面的司机精神恍惚,排着队撞上前面的三轮车然后翻掉,最后一辆姗姗来迟的三轮车显然不具备刹车装置,里面的司机远远看到前面窄小的马路被一堆翻掉的车子堵了,居然没有刹车,而是猛打个方向想从路边突破防线然后扬长而去,结果事与愿违,在刮翻了路旁的一个菜摊儿后同样轰然倒地,正好压在第一时间赶来看热闹的一个家伙的自行车上。

我看得目瞪口呆。当晚观看本地的晚间新闻的时候原以为会在第一时间看到白天撞车的新闻,没想到看到最后都没有。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敢出门,即使出了门也像个贼一样的东张西望,恐怕突然被一辆三轮车按在身下,死的不明不白的。

接着说我们下了车准备去学校报到,我付了我们两个人的车费,和这人争执的过程中我觉得这人挺没意思的同时又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因为他一直在说:我有钱,我有钱。

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我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从那三轮车上下来以后,每走一步,就像是一脚睬进棉花堆里。

在宿舍安排床位的时候,我有幸得到了一个下铺。等一切都安置妥当的时候,我开始和另外的三个舍友聊天,这三个家伙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显得异常的兴奋,都觉得漂亮女生白发先生的日子来临,而我则陷在一种很深的伤感之中,不能自拔。

晚上打水的时候遇到了白天在车上认识的家伙,这人看到我拎着暖水瓶过来,便热情的要帮我打水,我推辞说不用不用,那家伙不依不饶的一把夺过我的暖水瓶,结果啪的一声撞在水泥池子上。

暖水瓶碎掉以后,我只得到这人的宿舍用他打来的热水洗头。这人又热情的帮我洗,并把一块冰凉的东西在我的头上擦来擦去,我水眼朦胧的问他这是什么,这人说是肥皂。我说你一直用这个洗头啊,他说这是他准备用来洗衣服的,在家乡的时候他是一直用碱块洗头的,并表示和他不要客气。

第二天这人带着一个崭新的暖水瓶来找,这使我大为感动。并知道了他叫郝文凭,是他们村子第一个将要得到大学文凭的人。

然后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这里的饭菜倒是很好吃,而且价格便宜,货真价实,一块钱的米饭可以吃到撑破肚皮,5块钱的红烧肉更是多的吓人。这顿饭我吃得格外的香。

我实在是饿坏了,自打被那三轮颠的翻江倒海以后,到现在一天多了才吃饭。

上了几天学我发现这是一所很朴实的学校,从学生到老师都是这样,特别是学生,因为这里的学生大都来个农村或是很小的城市,所以一个MP3都能引起围观,因为他们不是很明白这么小的机子要装多小的带子。

这里的学生准时上课,连晚自习教室都爆满,不吸烟,不喝酒,不急于泡异性,晚上准时息灯,并把街上的网吧视为洪水猛兽,从不为之侧目。

所以在这里我很难找到志同道合者,事实上我被孤立了。

所以晚上我睡得比谁都早。

有时候带郝文凭出去逛街吃饭,虽然这人没什么见识,人也挺乏味,但是这人除了具备上面说的那些学生的优点之外,不吹牛,不说谎,为人正直老实,诚实可信。

可是一段时间以后我又是自己一个人出去了,因为每次和郝文凭出去到埋单的时候,郝文凭总是坚持AA制。每次这人往出掏钱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我想我做这人的朋友其实是不适合的。

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无所适从。

和我一个寝室的那三个家伙依然心神荡漾的度过每一天,没课的时候就结伴满学校的溜达,看到什么都要文质彬彬的去赞叹一下。而我则始终不能发现这个学校有什么地方可以风行自己的青春。关于走进这个的前因后果我不愿回想。每次和小翼通电话的时候,小翼都会说,你好象不开心。我说没有没有,这里有很好,一切都好。

然后挂上电话一个人发呆。

十一月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冷,东北的天气冷起来实在让刚到这里的人难以承受。我发现带的衣服都不能让我安全的过冬,于是考虑再三忍痛带上五百块钱准备去买一件暖和羽绒服。结果从商店回来拎着两件大衣外加绵制的夹克还剩三百多块。

然后天降鹅毛大雪,下了一天一夜都等雪停以后出去一看: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看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其实远没有那么恢弘壮美,只是学校内外都是积雪,操场上的水洼都结了冰,然后有一大堆人在那儿打雪仗……

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有人叫我去门卫取个包裹,我拿到包裹打开以后发现是一件很长很厚很漂亮的羽绒大衣,我打开包裹里的信,上面写到:

展信佳……

我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利用课余时间给一家公司作广告设计,一个月有两千块钱的收入了,他们很看中我,所以寒假的时候我就可以上全天班,那时工资会高出很多。

衣服你先穿着,就是不知道合不合身,希望你能喜欢。你那里一定很冷吧,要注意身体,别感冒。生日快乐。

小翼

我穿上小翼送来的衣服,走出校门,大步走在厚厚积雪的街道上。没有一个街边商店的橱窗上写着“圣诞快乐”的字样。只有窗户上厚厚的一层哈气。北风呼啸而过,显得这个小城无比的陈旧。我一路大踏步,最后眼前的都是低矮的平房,房子上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小翼寄来的衣服很暖和,可我还是全身麻木,倒在雪地里,几乎失去知觉。

回到学校我开是发烧,那三个家伙虚伪的来看看就走掉了,迷迷糊糊中我看到郝文凭在我床前忙来忙去,给我掖被子,用刚打来的热水湿好毛巾。

当郝文凭把毛巾盖在我额头上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高三,好象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我坐在嘈杂的教师里,周围净是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木青好象就坐在教室的前面,我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我可以感觉到木青的存在。这时小妍老师走进来说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我惊喜的大叫:小妍老师!小妍老师!……

小妍老师转过头冷冰冰的盯着我,盯得我不寒而栗,我仔细一看,这人根本不是小妍老师,我从座位上一下子跳了起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笑我,我环顾四周,哪里还有木青的影子……

梦里还是高三,要军训了,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军训是必须要穿的衣服了,我急坏了,因为小翼约好在校门口等我的。我焦头烂额的找了半天发现衣服居然就穿在我身上。

我飞快的跳上车子往学校赶,一路上道路崎岖,坑洼难行。路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一条路了,我冲上去却发现路的尽头是一个很大很深的坑,我刹不住车子,一头栽了进去……

黎明开始的时候,我正努力走出最后那个拥挤的梦境。梦里我和小翼去了一个很远,很繁华的地方,以为小翼在梦里告诉我,木青就住在那儿。我们共同穿越了一条又一条狭窄而又拥挤的街,街边的房子里传出奇怪的歌,川流不息的人们与我和小翼迎面而来,擦身而去,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小翼突然拉着我喊道:你看!那不是木青吗?我掂起脚尖向那边望去,木青果然就站在熙嚷的人群里,我奋力拨开人群,向木青冲去,冲到那儿时发现木青竟然不见了,我大声喊:木青!木青!这时人群突然都向我和小翼这边涌过来,很快就把我们夹在中间,夹的我喘不上气来,我大叫一声惊醒,发现被子已经湿透了。

我爬起来,向窗外望了望,太阳还隐在高楼的后面,天边有一些干净的深蓝,但晨光已经开始浸透天空了。我摸摸自己的额头,发现已经退烧了,从床上跳下来,感觉一身的轻松。

我穿好衣服,走出学校去吃早饭,这时天已经完全变亮了。这个小城的早晨开始了,太阳在低矮的楼房后面缓缓地升起,朝霞就如同溶在清水里的红墨水,恬静而奔放。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吃完早饭的,我开始该找工作。可是走了好久才发现这个城市里没什么适合我干的工作,招工的单位基本是机关和酒店,机关当然去不了,酒店就更不想去了,到了那里无非是刷刷盘子,端端菜什么的。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它的状态还在八十年代徘徊。这个城市永远都不会发生一件可以令人兴奋、令人热忱的准备一场的事情。这个时候我想到了家乡的一场歌舞晚会,那天在家乡的人民广场,我看到了很多歌星,基本都是靠着一两首歌吃饭的那种。几天前为这个日子的将要到来我着实兴奋了好久,准备了半天,买了新衣服,带着DV就去了。当轮到最后一个歌星唱歌的时候,主办方的献花程序进行不了了——花提前献完了。这个时候一个工作人员灵光一现,拿起一个舞台边上的花盆塞到了那个歌星的手里,那个歌星热情的把花盆举过头顶,于是就有了观众随着歌星摇手中花盆的节奏而东倒西歪的一幕,当时我笑的不能自已,可是现在的我却很怀念那个场面,我想,现在如果看到有人举起仙人掌唱歌自己也会看得如痴如醉的了。

当希望生活质量得到保证和提高、却找不到这种保证来源的时候,我想到了写作。我想无论什么样的地方,总是需要文人的吧。

此后的时间里我把我自己闷在宿舍里专心写作。没想到出奇的顺利,每个月都能发表三个中篇,稿费三千块钱左右,足够自己的日常花消。在一个笔会上我认识了和自己同在这个城市里的小黎。这人的神奇之处在于很少难产,每天都可以写一个三、四千字左右的小说,由于这些文章语言大胆,幽默诙谐,所有大多数都可以被发表,一个月能有近五、六千块的稿酬。

但这人更加神奇的地方在于,身为一个作家,不吸烟,不喝酒。这点实在是难能可贵;吸烟大概只是个人爱好,但酒就不一样了,因为有很多作家都是需要酒精来刺激灵感的,虽然达不到先人的“斗酒诗百篇”,但是半斤老白干下肚胡言乱语一番是可以的。或者说但凡作家都有“对酒当歌”的豪情。所以小黎一直被圈中传为美谈。

而事实是小黎在很小的时候看过一张烟民的肺部照片,在此之前小黎还从来都没见过黑色的肺,当时被吓的够戗,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对香烟恐惧有佳。

至于酒,小黎喝来实在是浪费。因为小黎就是难得一见的酒精免疫者,喝酒就象喝水一样。

小黎上午写作,然后下午去打篮球。由于小黎没有烟酒的嗜好,女朋友也没有,所以多数的稿费都用在买名牌球衣、球鞋上。用小黎的话来说就是:写作是我的生活,篮球是我的生命。

我说小黎你也许该攒些钱讨个老婆了,说完这话我和小黎相视大笑。

按照小黎的婚后生活标准,以小黎现在的收入,就算小黎每月不吃不喝地攒钱,那么在小黎的有生之年也是攒不到的。

小黎家离我的学校很近,有时候我就去小黎家里找他。小黎家的房子很大很漂亮,但这也是小黎家剩下的唯一一笔财产了。小黎的父亲从前是个有名乡镇企业家,家姿颇丰。后来栽在了一份陷阱合同上,从此一蹶不振。但总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所房子,哦,不,这所小楼足够让好几个小孩在里面捉迷藏。

小黎屋子里的电脑是这个小城里不多见的品牌机,之所以小黎不用便宜而且功能一样很多的组装机是有原因的。那天小黎选好了要下载的歌曲以后开始看《特络绎》,正看到藏在木马里的兵一拥而出大破希腊城的时候,电脑突然黑屏。小黎鼓捣了很久还是老样子,于是叫来了一个朋友,电脑方面的专家。这位专家到了以后的 第一句话就是:恭喜,电脑中了木马病毒,里面的东西都被病毒删除了。小黎听了以后立刻瘫倒。因为这个月写好的全部小说都在里面。

然后这位专家又慢悠悠地说,好在这个是品牌机,有备份的。然后这位专家鼓捣了一番,电脑立刻大放光彩,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

小黎总对我说品牌的东西就是好。这点我也很赞同:因为品牌的东西不仅可以用来炫耀,同时东西更是功能强大。当然,这是要用钱来做基础的。

我对郝文凭讲了这事,而郝文凭显然不能明白备份是个什么东西。

小黎也总往我的学校跑,但不全是找我,有时候是去找一个比我大一界叫做余子非的女孩子。这本来很正常,但让我觉得不正常的是:他们俩人在一起不牵手逛校园,不出去吃东西购物,而是在学校里打篮球。我问小黎这人是你女朋友啊,小黎说是和我一个从小玩儿到大的朋友。

小黎常常抱个篮球来到女生宿舍楼下大喊两声:余子非!余子非!然后一个很可爱的短发女孩子就会在三楼的一扇窗子里探出头来,冲小黎调皮地一笑,然后不到十秒种的时间他俩都一起走向篮球场了。小黎和这个叫余子非的女孩子打一对一的篮球,有时居然打得难解难分。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我说不准这个女孩到底是不是小黎的女朋友,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小黎是喜欢她的。因为在打球的时候,小黎动作小心,眼神暧昧。

有时候余子非很忙,所以小黎就和我去个中学里去打球,那里的设施很好,远比我所在的大学强上许多。这时候我的写作事业也正在逐渐步入一个稳定的状态,每个月的稿酬可以保持在四、五千左右。我也开始买名牌球衣、球鞋。和小黎走在街上就像是两个富家公子一样。

这天我和小黎正如往常一样抱着篮球往那所中学里面走的时候,突然从门卫里面冲出来一个老大爷,凶神恶煞地问我们是哪的,并叫我们快点出去。我们说尽好话,老大爷还是一副秉公执法的样子,死活不让我们进去。我正要打道回府,小黎突然冲上去对看门大爷来了一句:“小样儿你新来的吧。”

看门大爷楞住,然后小黎又气势凶凶地说:“我们来这打球的时候还没你呢!”由于省略了几个关键词,说完把看门大爷变成看门小孩儿。

出了校门我问小黎去哪,小黎眼睛一瞪,说:“翻墙。”

我们艰难的翻过三米高的大墙,跳下来都累的气喘吁吁,小黎感慨道:“啥叫监狱啊。”

然后我和小黎一直痛快地打到天黑,打完球我们直接从校门若无其事的走了出去,门卫大爷就在里面看着。

第二天我们又去那里打篮球,小黎撸胳膊挽袖子正要助跑扒上墙头的时候,我叫住了小黎,小黎说怎么了,我说你抬头看,仔细看。

在我们正要上的墙头上,无数新嵌上去的玻璃碎片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回去的路上小黎愤怒地说我要阉了他,然后想想又说妈的这老家伙阉不阉都一样。

其实那天我们打完球完全可以按原墙返回的,看门的那个家伙恐怕到老死也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我们还是冠冕堂皇地在他眼皮子底下走了出去。

但我们差点就为此付出了代价,或者说我们已经付出了代价。人心叵测,社会险恶,但是难保我们下次就不从“校门”出去了。不是因为我们还年轻,而是因为我们正年轻。

我和小黎无数次来回于这所城市的每条马路上,并无数次地说:我们也许应该换个地方生活。这所城市是如此的破烂不堪以至于小黎在一次对我说:“你不觉得我们像是生活在解放前吗?”我往马路上一指,安慰小黎道:“解放前是没有这个的。”小黎瞪着我所指的地方;马路上,一辆辆摇摇晃晃的机动三轮正招摇过市。我想如果庾澄庆可以来到这个地方,恐怕就会把他那首心爱的《我最摇摆》留给这些三个轮子的东西用。

夏天来临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了一个诗集。满怀期待地把这个东西投给我一家和我已经很熟识的出版社,却被告之这东西发表不了。因为是诗太少了,印成一本书倒是可以,只是字体的大小不能少于一块麻将那么大。于是我马上把这东西投给一个杂志社,那家杂志痛快地采纳,并决定分八期把这些诗放在杂志的一个版块。稿酬一次付清,一共是将近两万来块钱。我寄给了家里一万,然后剩下的零花。由于我第一次兜揣这么多钱,我又没有存钱的习惯,所以不到两个月这些钱全部被我花光。这时候我已经不伸手向家里要钱了,偏偏这些诗耗去了我太多的激情,上个月写的小说全部被退稿。这意味着,我这个月没有生活费了。

我表情严肃的拍了拍小黎的肩膀,小黎则悲壮地点了点头。然后我果真刮了小黎一个月的钱。

这天我正在宿舍为下个月的生活费写小说,郝文凭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告诉我有人找,让我去门卫。

到了门卫一看,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正在那里正襟危坐。这人见了我,问清了我的名字之后,便介绍自己是某某公司派来的。然后这人热情地把我拉去一个小咖啡店。

在那里,这人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了一大堆东西。最后我才弄明白,这人是一个经纪人集团公司的,他们这些人在那本杂志上看到了我写的那首诗,便想叫我去给一张新专集填词。

他们想包装谁对我来说无所谓,但我倒是对这人的一句话很关心,这人说,公司在填词上的预算是八十万。

我想的是:老子的苦日子到头了。

我和这人来到了北京,学校这时已经放了暑假。到了那里我发现自己原来还有个填词的同事,也就是一个要和我一起分钱的人。公司方面解释说这张专集的歌词需要两种不同的风格,他们要求我写的是那种温情柔美很细腻的歌词,而我那个同事负责写的是那种带有黑色幽默很大气的歌词。由于明年十月一个大牌歌手要出专集,为了防止与其撞车,公司要打造的专集必须在明年八月份之前发行上市,公司给我们的命令是歌词必须在今年十月初写好,如果不能被公司采用,那么在今年十二月份之前歌词是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的,否则我们就要赔偿公司一笔不小的损失。

在签这份合同之前我咨询了很多个权威的地方,得到的结果是,这家公司实力雄厚,未曾出现过恶意欺诈行为,并且已经成功包装了一批新人。

可是到了签合同的时候我还是紧张得不行,有种在签卖身契的感觉。

然后公司给我和我的那个同事安排了一个宾馆的双人房,填词期间,一切的费用都是有公司来出。

结果这个我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记清的同事,在入住这里的第一个晚上,酒后与人飙车,不幸冲出城北立交桥,完成了一次有史以来最有难度的高桥蹦极。结果自然是舍身取义,成为历史。

我那同事出事以后我迫不及待地向公司推荐了小黎,并叫小黎赶快带着自己发过的东西来北京找我,在电话里我说:“哥们你快点啊,坐火箭来我也给你报销。”

这帮人看了小黎的东西以后大喜过望,决定马上录用小黎,并且马上与小黎签好合同,防止小黎变卦。

回到宾馆已经是深夜,我和小黎洗簌完毕后躺在床上,这一晚,我们谁也睡不着。大概凌晨三点的时候我从床上一越而起,然后小黎也跟着我从床上跳了下来。我们拉开窗帘看着北京的夜景发呆。外面,摩天大厦此起比邻,无数的霓虹与洁白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照得我和小黎身上华光一片。让我和小黎沉寂在一种无法名状的心情之中……

九月份,也就是一个月的时间,歌词出炉。然后立即被公司采用,我和小黎一人分到了三十多万。公司给我们安排了一所星级宾馆的双人房,告诉我们先不要着急回去。

我打电话给小翼,得知小翼已经成为那家广告公司骨干,年薪八万。电话里,我们差点喜极而泣。

此后我和小黎游荡与京城各种地方,出入大大小小的娱乐场所,从连不知道哈根达斯就是冰激凌,到点东西的时候可以随便叫出诸如Mai Tai,killer koolaid,greyhound这样的东西。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我们小黎更深入地明白了一个道理:钱是不能买到一切,但是没钱是一切都买不到的。

由于专集制作的各个环节都比预期的要快,所以专集在下一年的三月份就发行上市,上架后专集被一扫而空,于是发行公司不得不加大专集的生产量,以避免供不应求的场面。

这个时候我和小黎已经忙了起来,我退了学,开始和小黎着手这个歌手第二张专集的填词工作。公司要求一定要火过第一张专集,所以给我和小黎的酬劳也是相当可观的,是足足多出上次一倍的钱。

第二张专集大卖之后,开始来找我们填词的唱片公司不计其数。三年后,我和小黎成了炙手可热的所谓“词人”

我们在北京买了房子和汽车,然后把各自的父母也接了过来。生活富足,无忧无虑。这时小黎叫我陪他去回老家一趟,去找余子非。余子非毕了业以后在本地报社找到了一份做记者的工作,工作以后小黎就与余子非失去了联系。

因为那个城市实在是离京城太远,小黎不得不放弃开着他那辆宝莲车去的打算,当初买车的时候我问小黎为什么在那么多车里选了宝莲这个牌子,小黎的回答是因为这车子的一种部件是物超所值的,我问是哪种部件,小黎回答说:“灯。”

虽然爱车不能在身边给自己添彩,但一身的珠光宝气已经让小黎得到了荣归故里的赞扬。小黎马不停蹄地找到了那家报社,进去后就问一个带黑框眼睛地女的,问:“余子非在不在?”

那女的问:“你是她什么人?”

小黎:“我是她一个好朋友,刚从外地回来,她现在在吗?”

那女叹了口气,说道:“她在我们这只工作了一个月,在一次采访的途中车子翻掉了,住进了医院。我们都挺喜欢这女孩子,于是都到医院去看她,没想到……,她已经成了植物人。”

小黎笑了一下,说:“不是那么倒霉吧?”

那女的听了很生气,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你还是她好朋友呢……”

那女的突然打住了,满屋子的人也一下子惊恐地站了起来。

在小黎说完这句话以后,一头倒在了地上。

我想每个人都有这样或那样的浪漫情怀,诸如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个木屋子里数星星,或是在一所别墅里数钞票,也许也有贪心一点的,白天数钞票,晚上数星星。这些都是毋庸质疑的,但前提是你是否可以为了这份爱奋不顾身,或者当命运不济的时候这份爱可以坦然地接受时间的考验。

否则就有发春的嫌疑。

我想这些小黎都作到了,但是作到了,这又有什么用。

但随后小黎做了一件和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就是在征得了余子非父母的同意后,小黎迎娶了余子非。

小黎与余子非的婚礼让我永世难忘,我相信到场的人也会永世难忘。在一个漂亮的教堂里,当一个白头发的牧师问小黎是否在各种环境都会照顾余子非一生一世的时候,小黎俯下身轻轻地吻了躺在病床上的新娘,在场的许多人都哭了。我相信在场的人都在与我许着相同的一个愿:当新郎俯身吻过新娘后,新娘会缓缓地睁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去看一看新郎,去看一看这场盛大的婚礼。然后起身,在新郎的搀挽下,在接受宾客祝福的同时,优雅地走出教堂。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新娘依然神态安详地躺在病床上。小黎轻轻地给新娘带上了戒指,然后推着新娘缓缓地走出教堂。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然后整个教堂掌声雷动,在长久不息地掌声中,我听见许多人哭出了声,我恨自己没有一把枪,然后指者这些人说:“这是小黎的婚礼,你们谁都他妈的不许哭,谁再哭老子就灭了谁。”可是自己却忍不住地泪如雨下。

战争里,人们期盼和平;干旱中,人们期盼雨露;而此时的小黎,期盼的是余子非的醒来。也许在和平到来之前很多人已经死与战乱;也许在雨露降临是很多人已经死于干渴;也许在疾病中醒来的不是余子非而是其它的病人;那么我想,小黎也会义无返顾地等下去。

总要有人等待,总会有人等待。不然所谓的结果,就失去了意义。

我记得小黎说过,他最讨厌什么“两个人在一起就什么都够了”的这种厚颜无耻自欺欺人的鬼话,小黎说世上最可悲的事情莫过于一对恋人一起上街;然后看到一大束玫瑰犹豫了半天却最终拎回家一袋土豆,并且很自欺欺人地说:“还是这个实惠。”

想给一个人幸福,并且自己也等到幸福,仅仅有一份爱是不够的,即使这份爱是多么多么的执着,但是没有资本,那也是不能被生活所妥协的。

最后这段话是我加上去的,因为我也明白这个道理。

六年前我没有这个资本,所以我选择等待。

繁城,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六年的时光把这个城市修改得繁华无比,离开时那几座摩天大厦此时已经不那么显得行单影吊,许多我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已经是面目全非。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木青的家,敲开了房门。开门的是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的,那男的问:“你谁啊?”

我说:“我是木青的一个同学,这次千里迢迢的来找她,请问她在吗?”

那男的说:“这里没这个人。“

我再次敲开门,那男的一副要把我扔出去的架势,说:“你这人烦不烦!”

我耐心地解释:“我不会记错的,就是这个地址。”说到这里我突然一个激灵,问那男的:“你是新搬来的吧?”

那男的不耐烦地点点头。

我说:“您看是这样,我大老远的跑来找以前的同学,她家以前就住这儿的,您有没有以前房主的联系方式?”

那男的一副极力克制不冲上来掐死我的架势,说:“不知道!”

在那男的粗暴地关上门的一刹那,我看见一个女孩缓缓走出来,说:“老公,什么事啊?”

那是木青,这个六年来让我魂牵梦萦的女孩,美丽一如当年。

回车站的路上,途经A中。我在校门前长久的矗立,没有半点哀伤。

那张被我刻满《飞鸟集》的桌子,那个多年前的平安夜,六年来不曾经妥协的执着,一次满怀期待的归来。

一切的一切都是让我觉得无比的滑稽。

生活给了我对待感情时的睿智,给了我一份坚如磐石的执着,给了我一条似乎可以通向最终目的的光辉大道。

却把最终的结果留给一个心眼小如针尖的男人。

既然生活决定把这份感情草草结尾,那么我选择让留恋早早结束。

再见繁城。

回到京城,小黎已经带着余子非消失不见。我听说小黎和肇事司机的官司已经打赢,法院判决肇事司机赔偿余子非三百多万的补偿费。但是小黎只是接受了肇事司机的道歉,那些钱,小黎并没有要。

打开电子邮件,发现有小黎的 。

小黎说,三百多万,可能很多人一辈子也赚不来,可是如果我要了这些钱,不就等于承认,子非的半条命是可以用钱来衡量了吗?

我所做的努力,只是想给子非讨个说法,现在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可是却没有半点的欣慰。也许我该带着子非离开,到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安静地生活。

下午,柠檬色的阳光平平地铺在干净的水泥路面上,形形色色的都市伊人与我擦身而过。我拥抱着整个川流不息的城市,这样的一个下午,我知道木青正在繁城的某个角落打发着她的下午,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存在的方向。可是春天就要过去了,当下一个四月来临的时候,我早已在远离她的城市里。空气中有一种城市的味道,天上的白云就象是她的侧面,风扬起一些尘土,落在这个城市里, 然后是风来、雨来、人来。我拾起一些昨天的喜悦,再次与一些毫不相干的人擦身而去。有一些我视线不能到达的地方,

黄昏一点一点坠落,坠落成时间的色彩,我的想象。

是谁在歌唱青春无悔,又是谁写下了那首〈我心已逝〉。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至少,不是为了寻求答案的感悟。

我向夕阳走去,看着被涂满金色的城市依旧繁华却不再喧嚣,关于城市的一切,渐渐幻化成我意识里的音符,就象是谁的耳语,在遥远而又靠近的城市里传来。

有一种安详在我心的最深处盘旋。

当夜晚来临的时候,一泻天宇的蓝幕穿不透城市点起厚厚的霓虹

在五万二千米的高空,有灿烂的银河,也有流星划过,它代表逝去或新生。